朱相远：我国艺术品价值至少是黄金储备的几倍

朱相远，1937年12月生于江苏省滨海。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1962年至1965年，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全国人大原常委、民建中央原副主席、北京市政协原副主席。

■演讲者：朱相远

■主题论坛：第五届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区发展论坛

■现状：我们管理层的主观认识，已落后于艺术品市场的客观现实

在社会变革转型期，经常会发生无准备的“遭遇战”，弄得人们茫然不知其可。若将最近接连发生的一些意外怪事，串到一起，就可看出端倪。

一不法商人，竟凭假的“玉衣”，骗得银行数亿元贷款。因有5位文博专家给出鉴定证明，并评估其价值24亿元。

另据报载，今年盗抢艺术品的大案不断发生。1月湖北黄冈博物馆，被抢走青铜器3件；2月江苏如皋博物馆，被盗劫16件文物；5月北京故宫被盗走9件展品。各地盗墓活动也愈发猖獗，呈现集团化、暴力化、现代化趋势。境内外勾结，组织严密，采用武装暴力手段，使用炸药、电锯、卫星定位等技术，还进口先进的探测仪器等，使文物保护部门，防不胜防。

与此同时，中国的艺术品收藏热则持续升温，震撼全球。当世界艺术品拍卖市场趋冷时，中国收藏家却趋之若鹜，呈指数增长。原本报道，中国艺术品交易已仅次于美、英，列为全球第三位。后由欧洲艺术基金会披露，中国已超过英国，列为第二位了。最近艺术品行业的权威机构——艺术品行情公司（Artprice又宣称：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全球头号艺术品市场，并说中国富豪正在狂购西方的艺术品，包括毕加索的画作等。这同中国文化产业仅占世界市场4%的窘况，形成强烈的反差。

随着艺术品收藏的持续发酵升温，各地电视台举办的鉴宝评宝活动，也成为深受群众欢迎的热播节目。各种艺术品信托基金、私募基金、艺术品交易以及抵押担保等金融活动，也突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争议不断的艺术品交易所，已达20多家，但仍缺乏管理细则，更无完善的法律法规可循，连监管部门都弄不清是谁。文化部门、金融部门都说，“不在职能管辖范围内”。

2011年3月19日，中央几个主管部门提出了《关于金融支持文化产业振兴和发展繁荣的指导意见》，但只强调“加大金融业支持文化产业的力度”，要“积极开发适合文化产业特点的信贷产品，加大有效的信贷投放”。“完善知识产权法律体系，切实保障各方权益”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在强调金融业将如何支持文化产业发展；而并未提及文化产业如何金融化，如何认识艺术品的财产属性和金融动能。

由上种种可见，当我们正在面对全球经济变冷，忙于应付再次探底风险时，对忽然出现的艺术品收藏狂热，确实感到茫然。这也反映，我们管理层的主观认识，已落后于艺术品市场迅速发展的客观现实，对此缺少思想与政策准备，只能形成“遭遇战”。现在必须尽快认真思考艺术品的财产属性，研究其金融功能，这样才能制定出应对良策，驾驭其发展走向，以促进文化金融产业健康发展。也许在这背后，尚有一个庞大的“必然王国”未被发现呢！

■盲区：对艺术品的价值认识不足

我国古代一直将玉石、珠宝、青铜祭器、金银首饰、书画及精美的瓷器、漆器、牙雕等珍宝艺术品，当作财富与权力的象征。从帝王到各级贵族，无论生前佩带、收藏，还是死后陪葬，皆有明确的等级规定。因此，艺术品不仅具有同土地一样的财产属性，还具有权力、地位的等级标志属性。

各级官吏、财主向上进贡的除钱粮外，主要是各种珍宝艺术品。帝王成为艺术品最大的拥有者，也常作为奖赏，分赐给各级功臣。因此，如清代乾隆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艺术品收藏家，宫廷设有专门机构如造办处等，用来监制各种金银玉石珠宝、官窑御瓷、牙雕、书画及钟表等。1799年大贪官和珅倒台后，没收的财产，竟比目前中国的黄金储备还多，共值八亿两白银（约合1500吨黄金，其中许多为各类珍宝艺术品。

可见艺术品一直具有财产属性。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实行计划经济，连黄金白银皆贬值，不许流通，只容国家银行低价回收，至于艺术品更失去了财产属性。在革命战争年代，一切艺术皆要为战争服务，艺术品唯有政治属性，连鉴赏属性都消失了，哪里还谈得上财产属性？夺取政权后，提倡艺术要为工农兵服务，满足工农兵的革命需求。那些古玩之类的艺术品，则被归类于剥削阶级的腐朽观念与玩物，不仅一钱不值，还要作为“四旧”等毒品来批判。到“文革”时，各种艺术品与古玩等，更遭到焚毁、砸烂的恶运。人们不仅不敢收藏，还当作“祸根”而悄自销毁。

因此，那时不要说拍卖行，连文物、艺术品商店皆无处可寻。同时盗墓贼倒也随之消停、失传，因无任何市场需求了。代替的则是红卫兵挖墓扬尸的“革命行动”。因此十年动乱，使中国社会上流存的大量艺术品与古玩、文物等，遭到空前毁灭性破坏，损失难以估算。

改革开放后，艺术品及文物等的声誉、命运方逐渐复苏。人们又开始认识到它们的价值，国家制定了文物保护法，承认它们具有历史价值、文化价值与科研价值。但仍不能认识到其财产价值、资本价值及金融价值。由于我们长期受着小生产者观念及“左”倾思潮的影响，总看不到艺术品的经济价值。

人们经常听到一个故事，说一个村庄闹洪灾，两个人爬到树上避难，穷人背着一袋子窝头，富人背着一袋子珍宝字画等收藏品。后来富人饥饿难忍，拿出一点收藏品同穷人换窝头，穷人不换，说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富人只好挨饿到大水退去。这个故事灌输给我们一个落后的观念，认为唯有粮食等生活品及生产资料才具有实用价值，而黄金及文化艺术品等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由于对外开放，使人们看到国外艺术品市场的繁荣，看到中国各类艺术品，包括流落海外的许多文物、古玩等，在国际拍卖会上，价码愈来愈高。因此人们不惜用上千万美元的重金，回收国宝以珍藏。这股收藏热潮，渐成时尚，更成为一种投资选项。如今人们发现，投资房地产因有泡沫加上限购，风险较大；投资股票，熊市不振，利润低，风险大。故不如投资艺术品收藏，利润回报丰厚，还能展示自身的文化品位与素养。这终使国内艺术品市场，突然繁荣起来，使人们清晰认识到艺术品的财产属性。中共十七大报告中要求，“让更多群众拥有财产性收入。”投资艺术品，就不乏是一种上乘之选项。

然而面对这一客观发展现实，我们的思想认识却仍滞留于以往之水平，认识不到其潜在的巨大财富价值。因此这方面从上到下皆存在一个巨大的“盲区”，必须重新加以认识。

在我国计划经济时，没有房地产业，城市中的地块，能寸土寸金如此昂贵？随着知识经济社会来临，人们日益重视珍宝艺术品的鉴赏价值与收藏价值，而此时才方知中国地域之大，文物之博。我们不应像早期阿拉伯人那样，把石油、天然气点“天灯”，一烧了之，直到西方石油公司来开采时，才认识到这是“黑金子”。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们应赶紧更新观念，认识袓先留下的这笔巨大宝藏。黄金运用纳米技术，将来可以“点石成金”，人工制造。钻石更可用高温、高压处理石墨而获得。唯有历史珍宝艺术品，是无法复制，无法再造，也是不分国界的。这种珍稀性，就使它能不断增值。这就是其经济价值之所在。

■价值：我国的珍宝艺术品，据我盲估，至少是现有黄金储备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随着人们市场经济观念的深化，开始懂得黄金的金融价值，皆把收藏黄金饰品，作为一种保值、增值的理财方式，再也不相信将来要用黄金做厕所的宣传了。

虽然我国经济总量已占世界第二位，人民币也有望成为国际货币，但黄金储备仅为美国的1/8,中央银行仍缺乏足够的财产权证来作质押。然而国外许多银行等金融企业，除黄金外，还以珍宝艺术品收藏，当作类似于黄金储备的质押权证。早在1928年至1933年间，苏联因取消列宁的新经济政策而面临经济困难，斯大林就向西方国家出售一批艺术品，换回7500万美元的外汇。这批艺术品当时贱卖了，实际价值约22亿美元。目前，德意志银行收藏名画等艺术品1万余件，瑞银集团，更达4万多件。前些年破产的美国雷曼兄弟集团，就收藏有大量艺术品，破产后举办3次拍卖，拍出1000多万美元用于还债。但这仅冰山一角，大约还有4000多件精美艺术品，价值3至5亿美元。可见艺术品收藏，成了这些金融机构的重要财产权证。这一做法很值得我国借鉴。

我国虽然黄金资源有限，已探明总储量为6238吨，但珍宝艺术品资源却十分丰富。这是由世界最大文明古国地位所决定的。我国不仅拥有五千年的文明史，而且人口众多，自古占人类1/4甚至1/3，如今仍占1/5。虽然人均GDP仅两宋时曾为世界第一，但经济总量却一直居世界各国之首，即使鸦片战争前夕，中国仍占世界GDP的40%。除农业生产外，主要依仗庞大的手工业生产，创造出巨大的财富，包括精致无比的手工艺术品财富。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常把可移动的文物称作文化财产，把不可移动的称作文化遗产。可移动的文化财产，即古代艺术品遗存，我国却为世界最丰富的。这不仅由于我国几千年来，拥有世界人数最多的手工业者队伍，他们刻苦耐劳，技艺高超，一件精品要花费几年甚至一辈子的心血，完全凭手工精雕细刻。这是任何机器生产所无法代替的，确实拥有相当的含金量。另外，中国历代统治者，一直将这些珍宝艺术品当作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广为收藏。加上中国人信仰，人死后在阴间依然存在，因而特别重视墓葬及陪葬品。历代帝王自登基起，就开始为自己设计修建陵墓，投资之多，工程之浩大，陪葬品之豪华丰盛，是任何国家无法比拟的。各级王公贵族，也紧紧相随，把当政时的巨大财政盈余，除供生活享受外，尽数带入坟墓，以供死后享用。普通百姓无钱，就用纸扎的房屋珍宝等，在下葬时焚烧，供死者享用。

因此，中国的各种珍宝艺术品，或流于上层社会之收藏，或作陪葬品保存于墓穴中。这些墓穴为了防盗，皆修建得十分隐蔽、深藏而难以寻找。几千年来中国拥有150多位皇帝，每位皇帝又册封众多后、妃、王公、国戚，加上同代的各级封侯、大臣等贵族，这种墓葬的总数足以万计。

每个陵墓皆有丰厚的陪葬品。最近在汉水上游钟祥市，发现明代一座梁王墓，共挖掘出陪葬品5000多件，其中3000多件为珍宝艺术品。陕西凤翔县，拥有秦始皇19位祖先的墓葬，仅秦公一号墓，就发现了3000多件陪葬品。

既然伪造的“玉衣”，被评估值24亿元，那么多真的存于国库与民间的珍宝艺术品，要值多少钱呢？那么多尚未被发现，仍深藏于地宫里的珍宝艺术品又值多少钱呢？那么多当代艺术家的大量优秀作品又值多少钱呢？

这真是一个难估的天文数字，希望文物部门与文化部门能作出较准确的评估。依笔者盲估，这笔财产至少是我国现有黄金储备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而且它又同目前的黄金一样，具有珍稀性、不可再生性、可收藏性、可质押性。倘若如此，等于我国银行资产的质押储备，可以扩大几倍至十几倍；等于国库中又增加了几千吨到上万吨黄金储备。这将为人民币的国际化，为我国人均实际拥有财富量，提供一个强有力的物质支撑。这些是我们最为智慧、勤劳的祖先，遗留给如今子孙们的一笔巨大财产。我们要珍视这笔财产，保护好这笔财产，运用好这笔财产。这才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后代，切不可因有思想枷锁，而成为不识货的 “败家子”。

这正如同“稀土”资源一样，因藏量丰富反而贱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因大量拥有，反而不认识其价值。这个教训值得深思：放下枷锁，立地成富。

■出路：加快发展文化金融产业五项注意

十七大报告曾提出，“培育新的文化业态”。文化产业同任何产业一样，其最高产业形态为金融化。因此，培育新的文化业态，就必须培育文化金融产业。

这不只是指金融业如何通过抵押信贷等来支持文化产业的发展，为其提供充足的资金。更主要是转变观念，打开思路，认识文化艺术品所具有的财产属性与金融功能，从而把艺术品当作一种新的金融工具，一种新的资本，一种新的生产要素，来参与市场的生产与流通过程。使艺术品这类金融资产，得到最佳的资源配置，不仅发挥艺术品的文化功能、历史功能，而且也发挥其金融功能与资本功能。

首先，要转变观念，制定法规。由于长期的思想禁锢，要转变这一陈旧观念，目前尚存在巨大社会阻力。但思想阻力迟早要克服，封闭已久的财富宝藏，迟早要被打开。这是无法抗拒的历史潮流。

我们要依据《宪法》第22条，国家保护珍贵文物的规定，并对具有80条内容的《文物保护法》和69条的《拍卖法》，作适当的修改，允许适量(如10%)珍贵艺术品，合法上市与出口等。为文化金融产业的发展，提供法律依据和行为准则，使其能更快健康发展，以适应当前快速膨胀的形势。

其次，国家要成立权威的评估机构。艺术品虽同贵金属黄金一样，具有财产属性、金融功能，但对黄金的鉴定、成色评估等，皆有十分精确的科学测试方法。而门类繁多的各项艺术品，包括现代与古代的，要作出真伪与价值水平的鉴定、评估，则十分复杂。我们常将珍贵艺术品称作“无价之宝”，意味“价值连城”，但若不作出现价评估，这“无价”就等于“零价”，反而一钱不值。然而目前，又随意审批商业性文物鉴定机构，北京就有上百家，鱼龙混杂。有的给钱就出鉴定证明，使赝品、伪物充斥于市。而“假作真时真亦假”，使珍宝艺术品市场缺失诚信，造成混乱。

第三，掌控定价权，捍卫国家文化主权。由于我国长期不重视艺术品的财产属性与金融功能，中国各类艺术品的定价权，一直由国外拍卖行与收藏市场掌控。这不仅低估了我国许多珍宝艺术品的价格，他们还通过定价权来左右我国当代的艺术品创作方向。有些国外艺术品基金，故意用高价收购一些水平并不高的作品，把某种艺术流派热炒，来误导中国艺术家的创作走向。这不利于我国当代艺术创作的繁荣。

第四，艺术品资产要公私兼顾，以公为主。作为金融资产的黄金，大量用作国家储备，存于中央银行国库中，但国家每年也拨出相当数量的黄金，投放市场，或做纯金金条，或制作各种首饰及纪念品，供民间收藏增值，以增加群众的财产性收入，目前民间拥有黄金，约为国家储备的1/5。艺术品也应同样如此，并受《物权法》保护，不得侵犯。

第五，构建文化金融的产业链。为了发挥艺术品的金融动能，使之成为投资产品，以繁荣金融市场，就必须构建适合其自身特点的产业链。除继续完善目前已有雏形的艺术品银行、艺术品信托、艺术品基金、艺术品拍卖、艺术品交易包括份额交易等等之外，还应当发展艺术品保险业，对艺术品真伪及其风险进行担保，以减少投资者的风险。还要发展艺术品的专用运输业、库藏保养业、包装及维修业、展览业等。这将形成一个庞大的产业链，不仅增加新的就业门类，还为艺术品市场的发展，提供周到的服务。

总之，艺术品具有财产属性与金融功能，也是当今经济市场化、全球化的一个新生事物。由于长期意识形态影响，我们一直对此缺少认识，存在巨大盲区，必须解放思想，重新认真思考。

另外，我国作为世界上历史悠久、人口最多的东方文明古国，拥有人类有史以来，最为丰富的古代艺术品宝藏，可至今我们仍“不识庐山真面目”，许多地区守着无比众多的财宝仍要脱贫，犹如抱着金饭碗在讨饭。试想这些珍宝艺术品，若埋藏在发达国家，他们将会如何大肆炒作呢？因此，我们必须摆脱 “败家子”作风，珍视祖先留下的这笔丰厚财产，保护好，运用好。

这可能是我国实现现代化的又一个新特色、新课题，也是一个新机遇。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遇，用好这笔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