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力：香港已经成为中国当代艺术重镇

编者按

近日，艺术界的一大新闻莫过于，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家、原瑞士驻华大使乌利·希克博士将从他的大量收藏中选出1463件多件中国当代艺术藏品，捐给将于2017年开业的香港M+美术馆。据悉，希克博士曾与多家大陆艺术机构接触，但这批珍贵艺术品最终落户香港。

这些艺术品的保守估价为1.63亿美元，其中包括张晓刚、曾梵志、刘炜、王广义、徐冰、张晓刚等数十位中国顶级艺术家具有历史意义的作品。除此以外，希克将额外出售47件藏品给M+博物馆，价值为2270万美元。这批价值13亿港元藏品，几乎囊括了一条完整的中国当代艺术史线索。

与此同时，大陆知名策展人皮力将于今年7月3日赴任M+美术馆高级策划人。已身兼批评家、策展人、画廊负责人、央美教育工作者的皮力将与这批世界瞩目的藏品、这座未来亚洲最大的美术馆擦出怎样的艺术火花，值得期待。

就此，羊城晚报对皮力进行了专访。

羊城晚报：香港M+美术馆的什么地方最吸引你？

皮力：香港自由宽松的社会氛围。这让艺术从业者能在更宽松的环境下，建立一个研究中国当代艺术的平台。如今，当代艺术在中国内地的禁区和敏感议题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希克把自己的收藏捐赠给M+美术馆。这批藏品是很吸引人的，如此大量的当代艺术藏品在中国是十分难得的。可以预见，未来20-30年间，中国地区都不大有像M+博物馆一样的地方让我们收藏、研究这类艺术品。而且，有这笔钱也未必能买到这批东西。不是你愿意出十多亿，人家就愿意卖给你。

羊城晚报：为什么希克最终选择了香港，而非先前传闻的深圳？

皮力：事实上，希克在捐赠前，先后接触过北京、上海、深圳的艺术机构，但内地美术馆有自己的难处。这些中国当代艺术品中有大量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的作品，它们在内地美术馆难以完整展出。

另一方面是税率的问题。这批作品目前估价13亿，这13亿港元的藏品，按23%的税率算，得交多少钱？在没有特殊政策的情况下，大陆美术馆想要接纳这批藏品，可能得先交5个亿的税。你说内地的美术馆哪一家能拿得出5个亿来交税？而这个问题到了香港就不存在了。

羊城晚报：这次捐赠会对珠三角、中国甚至亚洲的当代艺术版图产生影响吗？

皮力：应该是会的。但其实大家也不用感到太遗憾，毕竟香港也是中国的。而且，“一国两制”已经在发生作用。值得庆幸的是这批重要的藏品没有因为交易而被打散，并能够得到很好的展示和陈列效果。我们将可以在一个地方如此集中地看到中国当代艺术的来龙去脉了。这次捐赠，还将对国内的收藏观念、捐赠的观念产生影响。

从整个亚洲的角度来说，现在香港的雄心非常大。整个M+美术馆面积达六万平方米，开放后将是亚洲最大的美术馆。项目落实前前后后已经讨论了十几年，但有了藏品，M+美术馆的项目才能说真正得到落实。

另外，从我的角度来看，其实香港、广州、深圳是一体的。广州水平很高，也出了不少好的艺术家，也有像维他命空间这样好的机构。我们未来肯定也会加强与整个珠三角区域的合作。

羊城晚报：有评论认为希克这批藏品质量参差不齐，外界评价过高了。在您看来该如何处理这批藏品？

皮力：我对希克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一直强调自己在为大家保存这些作品，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保存者。任何收藏都可能被指责为参差不齐。而据M+博物馆的评估，已经是一批难得的东西了。

得到这批藏品后，我们还会继续增添别的藏品，相信未来将会有一个比较立体的收藏体系。第一步先把脉络梳理起来，今年之内先把登记和注册的工作做起来，这样才能谈下一步的工作。

羊城晚报：将来会有更多的大陆艺术从业者像您这样到香港发展吗？

皮力：我觉得，依然会有很多艺术从业人员去到香港。我对香港的前景还是有信心的。如果环境还是这么恶劣的话，一国两制的意义就越明显，香港的“飞地”作用就显得越重要。

羊城晚报：从这次希克捐赠事件中，体制上的不合理对中国内地艺术发展产生了怎样的阻碍？

皮力：我想不合理体制有几个方面。

首先，文化政策应该更宽松。在文艺思想上、艺术风格上，采取放开的姿态，形成尊重艺术家的氛围。其实，艺术家是一群在那里“空想空嚷嚷”的人，政府应该对他们更宽容。

第二，法律政策要配套。一个收藏家把这么多艺术藏品捐赠出来，除了出于个人的良好愿望之外，其中还有很多政策与法律法规的因素在起引导作用。

为什么说体制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没有遗产税吧？没有对捐赠行为的政策鼓励吧？在国外，当一个收藏家进行捐赠时，有这么多配套的法律与政策，将使他的良心与善意起到最大的作用。所以当这些法律与政策不配套时，像希克这样规模如此之大的捐赠行为，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们老说，中国藏家富人不向社会捐赠，那也有法律政策方面的原因。

由于缺乏遗产税，会导致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中国大陆正在进入“高税赋”通道，尤其要兼顾社会公平、引导鼓励慈善。

第三、缺乏税务部门与文化部门协调的机制，艺术品进口税率非常高。如果没有特殊的政策协调的话，任何一个美术馆若是有意向接纳这批价值13亿港元的藏品，得先解决交税问题。

我们可以追问，国家一年批给广东美术馆收藏预算有多少？批给中国美术馆收藏预算有多少？他们连税都交不起，还谈什么接纳捐赠？

第四、这对于大陆的美术馆来说也是一个挑战：怎样找到一个途径做好自己的事情。美术馆的观念要转变。藏品是一个美术馆的生命。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建美术馆、盖房子，但从来没有想过到底放什么进美术馆。一方面呼吁大收藏家、艺术家捐赠艺术品给美术馆，另一方面花这么几百万给艺术官员做展览，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羊城晚报：对您来说，这项工作最大的困难和挑战在哪个方面？

皮力：最大的问题是文化差异和工作习惯吧。总体而言香港M+还是一个国际色彩比较浓厚的机构，我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大陆人，这其中可能会涉及文化差异的问题，以及对作品不同的理解和阐释，我之前没有长期在国外机构工作的经历，这对于我个人是比较大的一个挑战。

另外，还需要区别群众与公众的概念，这也是做美术馆的观念问题。“群众”往往处于一边倒被教育被灌输的位置，而“公众”更多会与美术馆的交流。我已经留意到香港社区的复杂性，如何在公众、媒体的批评下保持工作热情与动力，也是一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