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艺术的产业化

王建疆

产业化，按英文的说法是工业化，或商业化。工业和商业看似有区别，实际上，在当代经济活动中，二者具有一体化特征。商品要建立在工业生产的基础上，但工业产品必须变成商品才有存在的理由。所谓“化”，既是说过程，也是指程度。如说“绿化”，既是指地球表面被绿色植被覆盖的过程，也是指被绿色植被覆盖的程度。

艺术的产业化是指将艺术品的创造作为盈利性的经济活动，进行艺术品的有组织、有规模的加工、生产和销售等。深圳的大芬村画家群落和油画产销基地、北京通州小堡村的宋庄艺术家聚居地和艺术品产销基地、北京朝阳区的798艺术高地等，都是当今艺术产业化的代表。

艺术的产业化是商业化的必然结果。在商品社会，一切都可以作为商品来进行交易。艺术也不例外。艺术品是可以标价的，艺术家是可以雇佣的，艺术品也是可以组织生产的。这一点，马克思有更为完整的关于艺术生产和消费的理论。不过，当今艺术的产业化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21世纪前的有关艺术生产的想象，而具有了生产艺术的属性。当前，艺术的产业化不仅在北京、深圳等城市如火如荼地展开，而且也在一些西部的城市露面。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国的艺术产业化问题也将融入国际学术视野，并将具有国际化的特点。

艺术的产业化带来艺术生产的规模和繁荣。首先是艺术家群落或艺术家聚居地的形成，超越了传统的艺术家个体化、私密性创作，把艺术创作当成了一种集体性的、规模化的生产过程，从而在产量上、在影响力上形成艺术生产和销售的市场效应，促进艺术生产。其次，艺术家们的聚居，有利于艺术家之间的交流和竞争，在技法、创意、境界等诸多方面促进艺术质量的提高。19世纪来自法国外省和欧洲的文学青年，即使衣食无着、流浪街头，也要在巴黎待下去，目的就是为了在名流云集的首都尽快成长、一举成名。因此，艺术的产业化给艺术的产出带来了新的景象。

但艺术的产业化也有不良的后果。首先是艺术家的创作动机名利化。没有经济头脑的艺术家将很难在艺术产业化基地生存。产业化机制，将艺术家逼进了商业化的境地，与艺术创作要求的动机纯粹、为艺术而艺术相去甚远。其次是艺术创作的周期因当下的功利需求而缩短，作品的质量自然下降。古代那种十年磨一剑的内功修炼也将不复存在。重复、复制将成为艺术生产的代名词。

艺术产业化的实质是资本的逻辑统治了艺术。资本遵循投入—产出的铁律，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人类的一切盈利性活动中。艺术的独立性无疑也受到资本逻辑的制约。但资本在控制艺术时也面临悖论。这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必须将艺术生产规模化、产业化，但艺术为了保持自己的品质，又必须保持自我、坚持个体化，要努力挣脱资本逻辑的控制，寻求艺术的独立存在。因此，艺术产业化全部的奥秘就在于艺术家本人能否与资本的逻辑力量之间保持一种必要的张力。既利用资本的力量，又能保持自己的个性，发挥自己的才华。

艺术产业化实质上也就是发展文化产业。艺术产业不同于文化产业的地方在于其主体是艺术作品，而非一般的文化用品或普通商品。但艺术产业与文化产业的相同处都在于实用目的、规模化、商业化、资本化。

当代艺术产业化应遵循艺术生产的辩证法，既要生产，又要私密；既要规模，又要个体；既要数量，也要质量。艺术的产业化将在审美与实用的夹缝中生存，在艺术原创与仿制中生存。好莱坞被称为梦工厂，是全球最具有示范性的电影工业。好莱坞大片的工业性和商业性，使人们容易产生好莱坞只是商业运行的印象。但好莱坞大片屡屡问鼎奥斯卡金像奖。而奥斯卡金像奖的全名是奥斯卡电影学院奖。“学院”二字，就是对电影艺术的肯定。一年一度的奥斯卡金奖就既考虑票房收入，又考虑艺术品质。可见，即使是电影工业也要遵循艺术的规律，要遵循艺术生产的辩证法。

艺术的产业化是美化生活的需要，是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前提。如果没有艺术的产业化，审美的日常生活化将无所依托。艺术在古代曾是极少数文化人的专利。王羲之《兰亭集序》中的“曲水流觞”“一觞一咏”“畅叙幽情”，曹雪芹《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诗词唱和，虽然也很壮观，但那只是少数才子佳人的文艺活动，与社会大众并无关系。而当代艺术生产，恰好在规模上、数量上为广大人民群众的艺术审美活动提供了便利，为生活的美化提供了前提。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理想是离不开艺术的大众传播的。可以说，艺术的产业化将是艺术、生活、审美的联姻，将对人类的文化生活、艺术生活和审美生活带来深刻的影响。

(作者系甘肃省美学研究会会长，西北师范大学文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