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交所报告之四：文交所是如何失控的

天津文交所，作为艺术品份额化的杰出实践者，成立之初便在国内引起了巨大轰动，首推的两只艺术品“股票”历经1个月零3天共19个交易日，涨幅达到621%和570%。但与此同时，艺术品“股票”的持续疯涨，将天津文交所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在短短不到10个月间，天津的模式被不断复制，形成了北京汉唐文交所、山东泰山文交所、郑州文交所、湖南联合利国文交所、昆明元盛文交所等以份额化交易为模式的文交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部分投资者疾呼被套牢，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天津文交所的股东背景、监管主体以及是否涉嫌自我炒作等话题，都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艺术品份额化的交易模式也甚嚣尘上，令相关人士表现出了深深忧虑。那么被认为是设计合理、操作规范，推动艺术品金融化、大众化的文交所是如何失控的？国家相关部委齐上阵整顿文交所的决心又来自哪里？

神话破灭 投资者疾呼被套牢

去年元月份开业的首家艺术品份额交易的天津文交所，经过近三个月的疯狂爆炒，上演了一幕幕惊险刺激的资本神话，但因其先天的制度缺陷，在市场的强烈冲击下，不得不屡次修改交易规则，甚至暂停开户，各方质疑的声音亦随之将其淹没。曾经让天津文交所名声大噪的“黄河咆啸”和“燕塞秋”，虽曾分别创下了18.7元和18.5元的“轰动价”，从当日收盘看，其价格分别为3.46元和3.54元，缩水幅度达80%以上。“现在，我的艺术股都被套了，干脆放着不管，卖了太心疼，实际上也卖不出去。”厦门投资者谢先生诉苦道。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都一个多月没打开网站看交易行情了。”日前，投资者黄克贤说。不久前，天津文交所又有“生命百合”和“翡翠珠链”两只艺术品份额上市，然而上市首日即遭遇“破发”，这也创下了该文交所开张以来的新纪录。而截至当日收盘，这两只艺术品份额分别收于1.11元和1.35元，较中签价1.15元和1.84元分别下跌3.48%和26.63%，以致参与申购者都处于被套状态。即使上周五它们大幅上涨，分别收于1.17元和1.42元，但“翡翠珠链”依然处于亏损状态，投资者最终难逃被套牢命运。

无独有偶，郑州文交所的首批份额产品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资本的热捧，至预约截止日期，《蓝田泥塑》有2155人预约，《王铎诗稿》和《全辽图》分别有2131人、1276人预约。根据每件份额产品发行量为200份额，持有人保留40份，公开发行160份的比例计算，上述3个份额产品中签率最高的是《全辽图》，其中签率约为12.5%，而《蓝田泥塑》和《王铎诗稿》中签率分别为7.4%和7.5%，其受资本青睐程度从中可见一斑。但之后发生的事情令人始料未及，就在当日，国家文物局致函河南省文物局，指出依据《文物保护法》及实施条例规定，郑州文交所所销售《王铎诗稿》、《全辽图》涉嫌违法从事文物经营活动，要求河南省文物局予以调查核实。

问题频出 暴鉴定、保险症结

天津文交所艺术品份额一上市就被爆炒，首日发行的产品当天涨幅达两倍，并且在3月中旬终于爆炒到高点，暴涨17倍，日成交量曾高达9822万元。而此后，天津先后多次修改交易规则限制投机，导致暴涨的产品急转直下，后面进场的人损失惨重后大呼“上当”，表示“击鼓传花”式的游戏“玩不起”。

对于投资者被套，艺术品份额化提出者、天津文交所主要设计人雷原说，受害的原因是老百姓的热情很高，把价格炒了上去，但发行市场准备的量不足，涨得太高，风险肯定越来越大，但是我们又不能通过行政命令他们帮助价格降下来，只能通过市场的办法让它降下来，市场的办法降下来就是量要扩容，量要不断地扩大，量扩大的话又来不及，越上不去风险就越是达到，因为它的价格始终在涨，涨到一定程度，利坏的消息不断地来了，这个时候风险就越来越大。文交所资讯网负责人陈瑞毅表示，这些“艺民”80%都是投机者，他们也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一定责任。比如天津文交所，在去年三四月份及以后就连续发过风险预警，不断调整交易模式限制投机，但投资者急着趁“打新”狠狠圈一笔钱。文交所确有失职，但是这些投机者也有问题，不能把全部板子都打在文交所的身上。

一年前，当天津文交所大胆迈出T+0艺术品证券化交易之时，“黄钢1号”艺术品资产包的管理人、上海香地雅道总经理邓亚明曾疾呼：“步子太快，风险太大。”那么，被认为是设计合理、操作规范，推动艺术品金融化、大众化的文交所为何会问题频出，雷原说，不同的标的物，不同的操作者，加之市场的不确定性，导致文交所与最初的设计有所偏差，比如，天津文交所现行的机制与他们当初的设计就有所出入，在退出机制、鉴定保险方面不如当初的设计方案，存在弊端。他认为文交所的问题主要出现在鉴定、保险方面，需组成专业的鉴定机构，给鉴定人员设计鉴定责任保险，有保险公司承保，现在很多保险公司可以开展这种业务，国家也可以成立独立的艺术品保险公司。

文化部文化市场发展中心研究员、一直致力于文交所交易模式与市场机制研究的专家西沐认为自身市场定位不明确、评估定价等问题多且乱、交易过程欠科学规范、信息披露与监管力度弱、“文交所”发展环境欠佳是文交所出现问题的主要症结。西沐说由于文交所前期走得比较急，很多其它功能的设计和应该承担的功能都被弱化了，或者是都被忽视了，文交所需要重新定位，不断地创新一些新的交易形式，创新一些新的证券化方式，只有这样才能够实现规模化、社会化和大众化发展的取向。

操盘与被操盘 谁是幕后主使？

天津文交所被公认为“国内第一个真正的艺术品交易所”，提起它我们就不得不谈到一个人，他就是屠春岸(微博)。早年毕业于杭州大学金融系、后进入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工作、1996年从宁波证券高层位置离职始到北京做投资的他，虽很少见诸媒体，但在艺术品投资领域却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是他创立了天津文化艺术品交易所，创出了“艺术品份额化投资”这一模式，真正开启了中国艺术品大规模证券化之路。艺术品疯狂投资的新一页由此掀开，他也因此而备受争议。

和雷原的弘扬中国文化传统的初衷相似，屠春岸的文交所设想颇有些“书生报国”的浪漫主义色彩，用他的话说，2000年5月保利集团在香港两个拍卖会上高价拍得圆明园兽首，引发了一段拯救国宝的故事，也引发了屠春岸“书生报国”的壮志，艺术品金融化即文交所得设想由此而来。但之初文交所模式并不被认为是一个可以“赚大钱”的项目，在寻找投资方时屡屡碰壁，直到直到遇见天津的房地产商陈玉。屠春岸说服陈成为大股东，后出任文交所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屠自己则任总经理。屠春岸在2008年7月5日，正式向天津市递交了准许其成立文化艺术品份额交易市场的申请，申请很快得到签字批准。

此后，屠春岸继续为文交所的开业交易奔波，主要是电子交易系统的建立和客户交易资金的三方托管，现在他将其称为“留给天交所最后的遗产”——因为当时天交所内部已经开始有争议，并最终导致屠春岸的设想被完全颠覆，最终出现的天交所并不是他所设想的。“上市产品的选择是交易所的生命。”屠春岸说。他曾经历过上世纪90年代初“老八股”的炒作，因此极力回避小市值产品上市。但天津文交所首批上市的是天津美院教授白庚延的作品《黄河咆啸》和《燕塞秋》，分别作价600万元和500万元，以每份额1元的价格，分别发行600万份和500万份。在一些人看来，天津文交所选择这样的“小品种”，就已经注定了它们被爆炒导致价格狂涨的命运。天津文交所后来的“乱相”在全国引起强烈关注。白庚延的上述两幅画作，在经历了60个交易日后暴涨了近20倍，市场炒作堪称癫狂。从进入天津文交所几十亿的资金量来看，这是一个饥饿的市场，但在舆论的压力下，文交所不得不修改规则。

问题在于，规则修改似乎并没有章法。譬如2011年3月7日公告称对非上市首日的涨跌幅限制从15%调至10%，但接下来两周的时间里，许多品种依然维持了每天15%的涨幅。所谓的公告形同虚设。不少中小投资者直陈“这里面水太深了”。“水倒不深，关键是陈玉什么都不懂，就是手足无措。结果涨得太多，政府害怕了，就想短时间控制这件事情，于是只好频繁修改规则。”屠春岸说。一位艺术品投资人士也对记者称，防止市场恶意炒作的初衷可以理解，但是文交所规定艺术品份额交易期限届满后实施停牌，以竞价方式交割退市的做法实在“荒唐”，“肯定没人接牌，评估价已经明显高估，市场再炒作一下，明天到期了，卖给谁去？”

最终的结果是天交所的股东们并没有看到他们所期待的“暴利”，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投资者在“搏新”中被套牢，如鲠在喉。作为一个新生事物，疯长之后必然要面临洗牌，在这场无声的硝烟战中没有最后的赢家，一方面在于文交所模式在设计和执行中存在严重偏差，鉴定、保险、监督和退出机制存在弊端，另一方面在于面临高速发展的艺术品市场，不确定性增多，把整个艺术市场尚待解决的问题完全归咎于文交所也是不现实的。

份额化忧虑：份额化≠证券化

文交所的艺术品份额化交易模式是一种类证券化的交易模式，但又不等于证券化。雷原表示，文交所与股票市场最大的区别是，股票的标的物是一个企业，企业是经常变化的，市场好业绩好，经营者卖力、有本事，它的业绩就好。艺术品一旦被托管起来，就不会发生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讲，风险也小了，但增值的空间只能说是随着时间往上升，包括货币符号发行得越多，增值的空间就好。但我们看不到它创造了什么利润。这方面就是供求关系。而股票是有业绩的，老百姓有一个分析的工具。艺术品的价格、分析工具可能更模糊一些。

天津文交所设计之初的标的物是中国传统书画作品，初定为齐白石作品，但碍于藏家不认同艺术品金融化这一交易模式，加之艺术品鉴定问题尚未解决，最终选择了去世不久的画家白庚延的作品，以此杜绝赝品，但因此带来的问题是市值太小，在大量资金涌入经历暴涨之后最终导致“崩盘”。另一方就是艺术品的估值问题，雷原认为为了保证投资者的正常获利空间艺术品估值宜低不宜高，但现在许多文交所都以其他方式掩盖估值过高的问题，如发资产包这一模式，将一位画家的几十张、上百张作品打包，以价格最高的一幅作品作为平均价打包发售。

除此之外，就是监督不到位导致交易不透明，目前大多的文交所股权多为私人控制，为了改进天津文交所不透明而且多为私人控制的股权安排方式，很多新成立的文交所都在幕资模式上做了调整，泰山文交所的国资占股超过60%，大股东是山东省鲁信投资控股集团。彭中天认为文交所应加强自律，打造诚信，增加交易透明度，完善规则，探索新的交易模式，尽快成熟起来。

面对整顿 文交所需重新定位

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文)、中宣部等5个部门出台的关于《加强文化产权交易和艺术品交易管理的意见》(下称“49号文”)及《文化部关于加强艺术品市场管理工作的通知》等三个文件的下发，可以看做是关于整顿文交所、规范艺术品份额化交易的一个完整的政策板块。艺术品基金、信托等艺术品证券化形式的出现，是艺术品市场金融化发展的大势所趋。

而对于艺术品份额化产品，虽然38号文之后，国家并未喊停，但诸多规定已严重限制了其生存活力。如38号文重创艺术品份额化产品的“三不”原则：“不等额拆分、不连续竞价、不超过200人”，条条钉死目前艺术品份额化产品普遍设置的“等额拆分”、“集中竞价”、“连续挂牌”、“T+0实时交易”、“不限人数”等交易规则。目前仍然硬着头皮上市交易的，以手握国务院金融创新“尚方宝剑”的天津文交所为代表，但旗下十多个份额化产品价格一路走低。而南方文交所则是静悄悄地迎合38号文的规定改了交易规则，交易模式改成了T+5。

市场人士分析，退出机制是艺术品资本市场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此前各界对文交所乱象争议最多的地方。现在各地文交所频繁在此发力，不排除临时抱佛脚的可能。只不过在整顿风暴来临之时是否有效，恐怕不久就可见到分晓，文交所重新定位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