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学军：十年华辰

2011年是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成立十周年。5月，华辰春拍以3.8亿元的总成交额创下公司单季历史新高。在天价纪录频现的中国拍卖市场，这决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其中的含金量让华辰人引以为傲。十年的时间，不管是对于一个人，还是一家企业，都是值得纪念和回味的。

2001年，在经历了从国家机关辞职下海，参与创建嘉德拍卖公司，到创办文化公司，应邀出任荣宝斋拍卖公司老总等等种种转折后，甘学军创立了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从此，他带领着一支年轻的团队，亲历了这个市场从平静到火爆的过程，转眼已是十年。

走过十年，总会有感慨。甘学军的感慨很实在：“活到现在不容易。我们是在夹缝当中求生存。”同样实在的是他总结的十年来华辰的生存方式：专业化、规范化地经营，说白了，就是规规矩矩地做事。曾经有同事因为无法理解这种“干巴巴”的活法而离开华辰，选择“手段多多”的其他公司，但甘学军的坚持自有他的理由。他觉得，就像一个人的幸福指数不应该以财富多少来衡量，而是要看是否选择了自己最认可的生活方式一样，作为一个企业，也要选择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才能获得“幸福”。选择这种看似“干巴巴”的活法，既是由于价值观的不同，也是生存策略所必须的。

身处中国的艺术品拍卖行业，从业者每天所面临的种种诱惑，甘学军太清楚了。所以，公司每进一名新人，甘学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谈话，明确地告诉他：在华辰做事你不会迅速富有，不会短时间内轰轰烈烈，但只要坚持原则，你就会得到尊重，有所建树。他所说的原则，就是他最欣赏的两句古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的原则，放在如今的世道，他自嘲有点迂阔。但他认为，拍卖公司作为服务行业，是一个从事艺术品交易的平台，需要从业者有足够的理性和严谨，在专业的服务技能之外，职业操守同样不可或缺。如此，拍卖公司才能真正赢得客户的认可和肯定，获得长期的发展。对于这个目前拥有二十多名员工的小型企业来说，还谈不上各部门之间的牵制，以共同的价值观聚合人心对于企业的顺利发展尤为重要。甘学军的这种理念，和日本著名企业家稻盛和夫不谋而合。后者认为，人心才是企业最终在竞争中立于不败的关键，共同的价值观所能创造出来的巨大能量是单纯靠硬性的管理制度无法企及的。可以说，没有价值认同，就没有发展。新加入的员工只有认可了华辰的价值观，才是适合留下来工作的。而甘学军深知任何一个团队都是上行下效的，因此对于自己的理念身体力行，该做的事就去做，不该做的就不做，不能因为一笔买卖改变自己的原则。华辰对所有客户都一视同仁。他说这不是自命清高，而是只有这样，华辰才能走到今天。虽然有人不这么做也活得很好，但这就是价值观的差别。

本着这种似乎逆潮流而动的价值观，甘学军对华辰的定位也有十分清醒的认识。他说他和他的年轻的团队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热情去做那种轰轰烈烈引领世界的事情。和身边的同行相比，华辰既没有机构的优势，也没有资金的优势，更没有品牌的绝对优势，那就只有承认现实，耐得住寂寞。十年来，如果说华辰有什么成就，那就是守住了既定的目标，踏踏实实做拍卖。创造一个个天价纪录不是华辰的追求，做好市场的中段部分才是华辰对自己的定位。因为在甘学军看来，这是整个市场最核心、最稳定也最健康的部分。华辰有能力在市场的核心部位切下一块蛋糕，分享一份应得的成果。这样的策略，既能生存，还能保持格调，何乐不为呢？

选择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树立自己的价值观，得到市场上一部分人的认可就可以了。华辰的生存策略看上去颇有些知足常乐的意味，和这个时时处处都在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时代不太一样，但甘学军丝毫不以为意，相反，他认为知足是一种对自身能力的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否已经做到了应该做到的程度。古人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放到现在，这依然是真理。甘学军说，经常发现身边的同行有一个误会，老想着把所有人的生意都做了。一个创办没多久的拍卖公司，一拍就是十几亿元的成交额，谁能相信呢？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让人感到可悲，更可悲的是这种忽略一切伪装的欲盖弥彰的做法。经济危机以后，相对平稳和平静的艺术品市场吸引了资本的流入，使这些年来中国艺术品市场的体量呈现出几何级数的增长。这种繁荣的景象给很多人造成了一个错觉，认为拍卖行就是一个点石成金的地方，做拍卖就是一个无本生意，槌子一响，黄金万两。但冷静观察，甘学军认为艺术品拍卖市场的发展和行业队伍的扩大，在某些方面是一种“虚火”的现象。他从不隐瞒这一观点，对很多来向他咨询的有意开发拍卖行这个“金矿”的同行，他都泼了冷水。看透纷乱的市场表象，是另一种自知之明。甘学军说，现在应该是大大小小的拍卖行们找到自己的定位的时候了。

对自我、对外界的准确认知是为了朝着更加明确的方向前进，而不应变成禁锢发展的理由。甘学军坦率地表示，事实上，华辰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钱固步自封，在专业上必须有所创新，不断进步。2006年华辰秋季拍卖会推出中国影像艺术拍卖专场，中国影像艺术品交易指数从此诞生。甘学军将影像拍卖定义为“小生意，大事情”。在过去的五年里，华辰影像梳理了100多位中国摄影史上重要摄影家及其代表作品，发掘出一批被中国摄影史所“遗漏”的摄影大家及中国历史和摄影史上著名的原版老照片，并建立了19世纪原版老照片、纪实类影像、当代影像、立体照片，CDV名片照、照相馆、大合影、底片和摄影古籍善本等收藏脉络，初步提供了不同类别作品的市场参考价格。今年的秋拍，华辰将与苏州刺绣研究所联合推出苏绣艺术精品专场拍卖，再次为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增添了一个新门类。

华辰的价值观和生存方式最终被甘学军提炼为：内敛而进取，清新而和谐。这是他所倡导的企业文化，他希望华辰人都能融入其中，凝聚成向心力，共同推动华辰前进。

回顾华辰从初创走到如今第一个十年的历程，有一个问题是令很多人感到好奇的。当年，甘学军是在而立之年离开干得如鱼得水的国家机关管理岗位，投身商海，现在如果重新选择，会是怎样的结果？对此，甘学军坦言，很难选择，但不后悔。如果继续在机关里工作，一样会有所作为。选择下海，虽然最初难免经历心理上的落差，但那只是很短暂的一个时期。他选择了一项在当时来说还是很新鲜的事业，至今为止，这项事业还是让他充满动力。政府机关的工作经历对他此后的商海生涯所产生的影响，他也有十分冷静的剖析：优势是在大局观、价值观、思维方式上的良性影响，在宏观思维、大势的判断、整个市场的分析等大方向的把握上很有帮助；弱势则是容易大而化之，在注重宏观的同时对一些细节的把控会有所缺失，在具体的实施执行上会有一些心到手不到的地方。但无论是从政还是经商，他说有一点不能变，那就是敬业。一个敬业的人在哪里都能做出成绩来。

对于华辰这十年的经营，甘学军说自己虽不算是如履薄冰，但确实是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现在回过头看，最初的绝大多数设想都没有实现，但最让他欣慰的是，虽然曾经走过弯路，曾经痛心疾首，曾经面对无数的诱惑，华辰还是保持了自己的风格和企业文化。如果说这些年有什么成功之处，他认为这就是自己最成功的一点。但要把华辰打造成一个成功的拍卖企业，尚需时日。对于如何衡量一个拍卖行是否成功，甘学军有自己的标准：首先要看在经济效益上能否保持一个良性的循环，是否解决了生存问题。这是必要的前提。第二，是否树立了自己的规范或口碑，包括是否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形成固定的文化风格的经营原则、管理方式和操作流程。这才是最根本的，因为经济上的良性循环最终还要靠长期的专业化、规范化的运营才能达到。甘学军说，华辰一直在向这个方向努力，但还远没有达到成功。在他看来，目前中国拍卖市场的格局还没有最终划定，排名、大小都处在活跃的动态变化之中，很难评价某个公司是成功还是不成功。尽管已经走过十个年头，甘学军认为华辰还是处在一个起步的阶段。他笑称自己的理想是有一天华辰离了他照样转，至少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就好。如果甘学军三个字超过了华辰，就是一种不健康的现象。对于一个成熟的拍卖企业，没有人会关心它的总裁是谁，股东是不是换了，人们只会关心它拍什么。

十年的发展，有经验，也有教训。一开始着重于站稳脚跟，却忽视了对人才的培养，基本的专业队伍的能力达不到理想的状态，这是眼下令甘学军最为头疼的问题。公司以年轻人居多，在阅历、学识尤其是营销的能力上，都需要进一步的磨练和提升。好在这支年轻的队伍基本稳定，也比较认可华辰的文化，所以即使是着急的时候，甘学军仍然感到深怀希望和期待。

走过十年的跌宕起伏，甘学军做出了这样的总结：“这只是一个起点。我们现在才开始认识到拍卖应该怎么去做，这是这十年对我个人和团队最重要的启示和收获，也将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一个重要的心理基础。”怀着这样的自觉和信心，面对资本涌入、亿元时代来临、艺术品金融方兴未艾等各种全新变化的中国艺术品市场，不管未来的行情是火爆还是低迷，甘学军和华辰将朝着既定的规范化、专业化的道路继续前行，温和，坚定，一如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