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交所再思考

这三个月来，罗奔在昆明和北京之间“飞”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十七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的决定》（下称《决定》发布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罗奔是云南昆明元盛文化产权交易所（下称“元盛文交所”的CEO，和他一样，国内很多文交所的高层，一有空就往北京跑，为的就是探听最新的政策信息。

一位业内人士透露，目前国内文交所已达五十多家，有的拿到了营业执照，发了产品，有的还处于批筹阶段，还有的没有批文，不敢使用“交易所”的措辞，而叫“文化艺术品交易中心”。

文化艺术品份额化交易模式，是中国首创。在经历了“大干快上”、“乱象丛生”、舆论“口伐笔诛”之后，在十七届六中全会召开的这段时间，众文交所终于消停下来，处于观望、思考和等待中。

国内首个“权益拆分”资产包

文化艺术品份额化交易模式到底是谁先提出来的？有人说是天津文交所创始人之一屠春岸，还有人说是该文交所另一创始人雷原，日前，曾参与过杨培江资产包设计的某位人士跟记者爆料说，该模式最早是叶强提出的。

该人士介绍，来自深圳的叶强，2006时曾在北京做了一个“艺术品交易市场”，后来，他萌生了份额化交易的想法。2007年，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名叫建东的人。建东，当时是深圳联合产权交易所的副总裁。凭借职业敏感，建东意识到这一想法将大有可为。

经过三年多的酝酿和筹备，2010年5月14日，深圳文交所正式开业运营。当年7月3日，推出了《深圳文化产权交易所1号艺术品资产包--杨培江美术作品》，这也是国内首个有据可查的文化艺术品资产包。

该资产包由杨培江的12幅经典画作组成，发售价格为200万元，被拆分成1000份，每份的价格是2000元。发行人是杨培江的独家授权经纪人张宏，被深圳文交所认定的首家专业交易商天禄琳琅公司，是发行代理商和挂牌保荐人。当时，叶强任天禄琳琅公司董事长。

上述人士透露，深圳文交所的第一大股东是深圳广电集团，第二大股东是深圳联合产权交易所。意外的是，文交所的全套经营班子都是二股东（深圳联合产权交易所派出的，“建东就是那时被派来做总经理的。”

毕竟，这种份额化交易方式是新生事物，具体操作时需要有法律依据。作为当时的顾问律师，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的傅曦林为其找到了法律依据——“物权共有”。

傅曦林对本刊记者表示：“份额化交易最初叫‘权益拆分’，因为物权法里有个‘份额持有’的概念。这种权益拆分加上二级市场的交易流转，就变成了俗称的‘艺术品股票’，其实，科学的叫法是‘类证券化交易产品’。

此后，其他文交所纷纷依据‘物权共有’行事，就是为了规避公开发行证券的200人限制。之前法律上重点谈的是不动产的物权共有，动产的物权共有，在生活中比较少见。但这种文化艺术品价值很高，所以才出现了动产物权共有这种份额化交易方式。”

深圳文交所对这种模式的解读是，“可以规范艺术家与画廊之间的代理关系，让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形成规范的市场梯队”，深圳文交所作为独立第四方平台，能让产业链条中的每一级单位获得平衡的市场机会。此外，“它还可以让稀缺的艺术品资源演化为一种投资产品，让普通投资者分享艺术品增值带来的回报。”

虽有良好的初衷，具体操作时却并不顺利。深圳文交所在做了6个资产包之后，股东之间发生矛盾，深圳联合产权交易所选择退出，先前派来的人员也一并退出，深圳文交所开始重新组建经营班子。

与此同时，天津文交所也推出了资产包，影响力远远超过深圳文交所。上述知情人士透露，“建东离开深圳文交所后，又回到深圳市联合产权交易所，新接手的人不想惹事儿，几乎没做任何宣传，因此，天津文交所的风头远远盖过深圳文交所。”

“宝马”与“牛车”

虽然深圳文交所推出了国内最早的文化艺术品资产包，但最早引起媒体关注的却是天津文交所。

今年1月26日，天津文交所推出的白庚延两幅作品《黄河咆啸》和《燕塞秋》，上市两个月内，每份额的价格从1元涨到18元，又从18元跌到2元，众多投资人被高位套牢。

此事瞬间被点爆，此后的几个月内，一方面全国各地疯狂上马文交所，文交所的数量从最初的几家一路飙升至五十多家。另一方面，各路媒体纷纷曝出文交所诸多乱象，比如上市产品不对路、评估价格虚高、隐匿持有人、交易规则不合理等现象。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文交所陷入一片责难声中。很多人一提起文交所就说：文交所，胡闹啊！不是金融机构，谈什么金融创新！面对诸多冷嘲热讽，某文交所法律顾问苦笑道：“一开始，一说自己是文交所的顾问，感觉倍儿有面子。现在文交所被妖魔化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交所顾问了。”

一位资深法律顾问告诉本网记者，“坦率地说，如果出事的不是天津文交所，而是其他文交所，结果是一样的。因为这种全新的交易模式还处于初期阶段，研发投入不够，风险控制措施不充分，交易规则不完善，导致价格暴涨暴跌。除此外，还有治理结构的问题。某些文交所股权不合理，导致文交所变成了各方投机分子利益实现的平台。有些文交所的大股东，将自己的私藏拿到平台上交易，以期高价变现。这些投机行为屡被诟病。”

在种种诟病中，天津文交所不幸成为第一个点爆者。该律师称，天津文交所的初衷是好的，可惜的是真正有思想、参与设计的人没有掌握主动权，比如屠春岸、雷原等人，他们的观点和思路没有得以实现。“本来，他们设计的是宝马和奔驰，后来变成了牛车。”

屠春岸离开了一手打造的天津文交所后，很快成立了泰山文交所，其产品设计、规定制定、操作流程、资产包等，有人看好，有人鄙薄。

据报道，日前，中宣部文化体制改革和发展办公室下文，全面暂停各地准备开办的文交所审批工作。直到十七届六中全会召开前夕，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文交所，终于消停下来，静候政府“定调”。

文交所何去何从？

传统的艺术品交易，除了通过画廊，拍卖行外，还有艺术品博览会。如今，出现了第四个交易平台——文交所。谁料想，这个“新生儿”一诞生就引起口舌之争：“关闭论”，“规范论”，“国有论”，“创新论”等，众说纷纭。

文交所到底该何去何从？

屠春岸表示：“我始终坚持这个观点，艺术品份额交易模式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市场的个别经营者而已！”

中国艺术品市场研究院副院长西沐在撰文中称，份额化交易是一种交易制度的创新，份额化是非标准化的标的物在交易过程中使大众化参与成为一种可能，这是份额化交易的灵魂。

针对全国不断涌现的文交所，雷原认为：“全国每个省都创办文交所的话，就太多了，有可能把市场搞乱、搞杂。这就需要一个国家型机构，对众文交所进行监管。

除此外，文化艺术品有一些支撑体系需要国家和政府的力量才能解决。比如文化艺术品的鉴定保险问题，需要跟保监会、保险公司协商解决。文化艺术品的产权问题，公证机构能否介入？这需要跟司法部门协商。这个行业需要大量的文化产业经纪人，文化艺术品鉴定师，这些人才需要资格认证，这需要人事部门和评估部门的介入。建议国家建立文化艺术品档案，建议保险公司开展文化艺术品鉴定保险业务，这些措施对规范市场会起到促进作用。”

关于股权结构，雷原称：“我建议是混合所有制，既有国家股份，又有私人股份。国家和政府有监管权，具体如何监管？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思想。初期阶段发展是硬道理，监管机构应促进市场向好的方向发展。等发展到一定阶段，控制风险变成第一位，发展变成第二位。”

风险该如何控制？产品设计，价格估值，初始权利人的权利，艺术品的鉴价鉴真、保存，保险等，诸多环节都需要建立完善的风控措施。据了解，为了避免鉴真出现的种种麻烦，某些文交所选择的产品，索性避开知名艺术家作品，选择高级工艺品或民间工艺大师的作品。“这些人至少还健在，知道哪些是真品，哪些是赝品。”一位文交所的高管如是说。另一文交所创始人则认为：“已故艺术家的名作确实面临鉴真难的问题，但在世顶级艺术家的作品，仍然是优选产品。”

在观望中等待

在众多文交所静候十七届六中全会“定调”的时间里，一个艺术展打破了平静。

2011年10月26日—11月9日， “十指禅机·刘伯骏艺术展” 在中国美术馆隆重举办。刘伯骏，主攻写意花鸟画，书宗秦汉，尤其指画得潘天寿心传亲授。曾隐居深山近40年，修隐创作，在当今国画界，此人堪称指画第一人！此次画展，来自中央美术学院、中央美术馆等数名权威专家为其撰文。

除了刘伯骏极高的艺术价值和传奇经历外，值得关注的是，此次画展的支持单位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文交所——云南昆明元盛文化产权交易所（下称“元盛文交所”。

当国内众多文交所纷纷避开风头低调行事时，元盛文交不仅高调举办画展，还在第二天广邀国内媒体，举办“当艺术遇上金融”媒体沟通会，意图何在？

记者调查发现，元盛文交所今年7月12日才注册成立，9月下旬就对“十指禅机”刘伯骏艺术品资产包进行了第一次发售，总额2000万份的首批资产包仅在一日内认购完毕。10月10日-18日，进行第二次发售，发售数量为1465万份。

记者注意到，该文交所举办艺术展和媒体沟通会的时间，恰好在十七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决定》发布之后。很显然，元盛此举是为了迎合政策节拍。

虽然十七届六中全会大力支持文化产业发展，《决定》中也提到“健全现代文化市场体系，办好重点文化产权交易所，规范文化资产和艺术品交易。”然而，毕竟没有出台具体措施，文交所大多选择继续观望。

在揣摩政策的同时，更多人开始反思文交所的本质和定位，文交所应充当什么角色？提供什么服务？

元盛文交所CEO罗奔表示，文交所的作用绝不仅仅在于单个艺术品的交易，而是需要发掘和提升整个文化产业的价值内涵，推出能够解决文化艺术产业发展阶段中所产生的不同需求，让更多的艺术家有更好的艺术创作环境、促进产权资本化的进程，为文化产业提供一个有效的融资服务渠道，让文化艺术产业的机构和公司能够获得健康发展的金融资本，同时也带动配套服务产业的发展和产业支撑体系的完善。

洛希尔中国投行业务董事总经理朴学谦表示，艺术品投资具有抗通胀性和高回报率的特点，已经成为股票和房地产之后的第三种重要的投资方式，并渐成为新主流的投资趋势。

然而，艺术品和文化产权投资具有一定门槛，比如专业性强、投资门槛高、可变动因素多等。就艺术品投资而言，还牵涉到艺术品的选择、真伪鉴定、产权确认、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评估、风险把控，后期存管和流通性等专业事项。

罗奔表示，文交所的职责就是要针对这些问题提供解决方案和专业服务，降低投资风险，引导和培育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艺术品收藏与投资市场。

很显然，元盛文交所对未来持积极乐观态度，而国内另一家文交所创始人对记者表示，先前一些不规范的操作，使得份额化交易变得不容乐观，他们在关注政策动向的同时，已经着手酝酿新的改变：一是见物不见人。二是目前的制度设计容易成为投机场所，要想出解决之道。三是这种份额化交易产品缺乏权威的有公信力的国家级鉴真鉴价机构，导致各方自行其事，产品信誉出现问题。他们打算对交易产品进行改造，比如做成投资基金，实物期货权，信托基金，资产证券化产品，收益权产品等等。

文交所，作为中国的发明和创新，和所有新生事物一样，需要一个不断实践和完善的过程，制度和规范暂时滞后是正常的。 “不能因为问题的存在而进行矫枉过正的监管，这样既容易降低艺术品市场交易的效率，更容易丧失艺术品份额化这一交易制度创新所带给人们的难有的发展机遇。”西沐认为：“强化制度建设，加强监管，充分维护投资者的利益，不断化解各类各种风险，是文交所健康、有序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