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墓违规挖掘背后的冲动是什么

“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四百多年前，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的明朝进士汤显祖，创作出以《牡丹亭》为代表的《临川四梦》，为江西临川这个江南文化重镇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奠定了自己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不朽地位。

2017年8月28日，江西省文化厅、抚州市政府联合宣布：汤显祖家族墓园考古工作取得重大成果，目前基本确定汤显祖墓。据当时的媒体报道，经过3个月的努力，考古人员共发现明清时期墓葬42座，包括明代墓葬40座、清代墓葬两座，出土了墓志铭6方，揭露了明清时期的附属建筑遗迹三处，考古人员通过对墓葬的挖掘，基本确定了四号墓为汤显祖墓室。

凭借昆曲、《牡丹亭》、汤显祖的高知名度，消息引发了公众的热议和关注，经过媒体大幅报道，其热度丝毫不亚于当年曹操墓的发现。部分考古人士和知名学者表示，汤显祖墓的发现，对明代历史研究、汤显祖研究、汤学研究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但事情很快出现反转。8月31日，国家文物局正式约谈江西省文物局、抚州市人民政府，并正式致函江西省文物局，明确要求进一步查明核实汤显祖家族墓园考古工作过程中所发生的擅自进行墓葬发掘、未及时上报重要发现等情况，并尽快将相关调查及处理意见正式上报国家文物局。日前，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司考古处副处长张凌对媒体表示，“2017年4月，国家文物局批复了汤显祖家族墓园遗址2017年度考古工作方案，明确提出‘发掘应在充分调查、勘探的基础上进行，发掘对象应为墓园内相关建筑和附属遗迹，不能涉及汤显祖墓葬本体’”。

国家文物局的批复已经很明确，不能对汤显祖墓进行开挖。但是从江西省文化厅和抚州市政府联合宣布的消息图片中可以清楚看到，墓园内墓葬大都已经开挖，被断定为汤显祖与第三任夫人付氏的双室合葬墓被全部打开，墓室内已经被搬空得干干净净。单凭这些照片，稍有考古经验的人，就不难发现其中的问题。有考古专家对此义愤填膺：“如果这次允许了主动发掘名人墓葬，那么成都武侯祠的刘备墓是不是也可以挖？慈禧太后的墓虽然被盗过，是不是也可以再挖一次？这样的话后患无穷。我们还是应主要考虑保护文物。”

考古的原则应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这也是考古之所以不同于盗墓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盗墓行为所以遭人痛恨，就在于拿走了几件宝贝危害尚且有限，最大的危害在于肆意开挖破坏墓葬，而缺乏相应的保护措施，常常导致墓葬遗址的全面破坏。新中国成立之后，在经历过包括定陵考古在内的诸多教训之后，对于墓葬发掘须慎之又慎，已经成为考古界的共识。

但现实的无奈是，这种谦抑审慎的考古界共识，常常要败给某些地方政府“出名”的冲动、某些商家企业“赚钱”的冲动、部分公众“猎奇”的冲动、甚至某些考古队伍“干一票大的”的冲动。于是有为争名人故里、利用名人资源而不惜挖真墓地、造假古迹的，有因为某个电视剧人物大火而对剧中历史人物进行墓地、遗迹挖掘以吸引眼球的，有为了拆迁卖地盖楼对古迹文物进行故意损坏的……而没有了面对古迹和墓葬的谦抑审慎态度，具体实施过程中的妥善处理、科学保护也就更难保障了。

墓葬是一种特殊的不可移动文物，对于墓葬发掘尤其需要谦抑审慎。一方面，墓葬考古异于盗墓者几希，更何况违规挖掘，谦抑是出于对自身科技手段、保护水平的自知自觉。另一方面，中国向来讲究慎终追远、敬天法祖，对于墓葬的尊敬，既出于对历史的敬畏，也同时是对时时不忘从哪里来的自己和当下的自尊和自重。

“但留方寸土，留与子孙耕。”如何抑制现代人的种种冲动，为先人保存尊严，为后世留下榜样，决策者不可不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