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的苦难与温暖

好像每个七夕节都是奔波在出差的路上，上一次是在昆明采访杨丽萍，这一次则在上海，因为舞台剧《台北上午零时》，与台湾最会讲故事的吴念真老先生“约会”。尽管这场“约会”真有点饥肠辘辘，只能靠东方艺术中心咖啡吧的几片薯片充饥，可是who care，只要听吴念真讲故事就够了。

大概没人会拒绝与吴念真这样健谈的人聊天。就像花儿总会朝着阳光面开花，倦鸟总会在日落前归巢，而落在凡间的人们，也喜欢与充满正能量的人为伍。吴念真就是这样一个自带小太阳的台湾伯伯。采访从他年初不小心在家里受伤聊起——“那天活动回家后我没有吃晚饭，有点饿，可是磨磨蹭蹭到晚上11点，决定就喝一杯威士忌睡觉。谁知道突然就跌倒了……”

脑部受伤加二次出血在别人看来惊险万分，却被吴念真说成了一个风轻云淡的故事，突然一旁的台湾记者感慨：“看来老天爷还是要留你讲更多的故事!”老爷子把脸一横：“喔唷拜托，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还讲什么故事啊。”大家笑成一团。

他和儿子的关系也是令人艳羡的。“我跟我太太说，假如有一天儿子在初恋时找我们哭，那我们就成功了。”他得意洋洋，因为后来儿子真的抱着他嚎啕大哭。这时在门外，他那长得很像郑嘉颖的帅哥儿子笑着冲进来说：“不是啦，当时我真的哭到瞎，错把他当成妈妈了。”

老先生总是能以细节取胜。他说，在台湾人眼里，赞美就是咒骂。老外看台湾电影，问你们夫妻为什么爱犟?“我说台湾人都这样，表达情感就是咒骂。我妈妈生病为了省钱不去看，我爸急得就说，你是不是想死啊，你病成这样赶快死一死啊，明天就把你埋了娶新的。然后妈妈就说：对呀，就是因为你要娶新的，所以我赶快病一病死一死啊。然后爸爸就开始穿鞋，对着妈妈说：走!于是妈妈也乖乖地去穿鞋。爸爸沿路还一直埋怨：这个女人烧到38度还熬在家里。妈妈就很生气地说，你叫什么啊!我跟老外说，这其实means thank you，就像西方常常把儿子抱起来说 I love you,如果一个台湾爸爸把你抱起来说爸爸很爱你，儿子一定觉得爸爸疯了，这就是我们的表达习惯。”

他是如此温暖健谈，好像你所有的忧愁，都可以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化成一阵烟被吹走。可是你无法想象他苦难的经历。他的父亲、妹妹、弟弟，三个人都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弟弟用汽车排气管连接水管，死于尾气中毒，警察在四五天后发现自杀现场。在作品《这些人、那些事》里面，他留出一个篇章写弟弟的离去，“法医递过一张A4大小的纸，上面是弟弟的字体，几个字就写满了一页，‘大哥，你说要照顾家里，我就比较放心，辛苦你了。不过，当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

警察把遗书递给他时，那张纸上面还有尸水的痕印。后来他得了抑郁症，据说很多心理医生都说不过他，最终是他自己把自己治愈的。有时候，我们的正能量正来自于我们所受的苦。曾经我师傅形容他的生命底色一定是灰黑的，可人们看见的，却是一个温暖明亮的吴念真。倘若每个人都要用一种色彩来描述的话，吴念真，一定是橙色的，是暗夜里的一盏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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