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素章说起谈谈寿山石工艺

2010秋拍东南拍卖寿山石雕珍品夜场 1031# 荔枝洞石素章

今年秋拍，东南拍卖的寿山石专场中，一对芙蓉石素套章，底价14000-15000，以35840成交。另一枚芙蓉石素方章，底价9000-10000，以39200成交。夜场中的一枚荔枝洞素方章，底价180000-300000，更是以超出底价近5倍的1456000成交。素章如此抢手，是不是为“寿山石卖的只是材料价”一说提供了佐证？笔者以为不然。

以玉器类比。玉器与寿山石类似，也是材料与工艺并重的收藏项目。然而在收藏品市场上，一件汉代或者战国，甚或新时期时期的玉器，它的价值含量中究竟是材质的比例高还是工艺的比例高？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一件玉器的美并不仅仅表现为温润的质地、美妙的造型和精湛的雕工，更多的是它承载的信息，数千年前人们的工艺水平、审美趋向、乃至文化心理和社会伦理。《说文解字》许慎说过，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清扬，可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洁之方也。以玉器的天然特性与人的五种高贵品格“仁、义、智、勇、洁”结合起来，给玉器平添了人格化象征。一件古代的玉器不仅是一件美丽的工艺品，更像是现代人与历史沟通的媒介，借以上溯千年，俯瞰当下。换句话说，古代玉器的价值，主要在于它的文化附加值，而雕刻在其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一块玉料，即使是新石器时代的玉料，放到今天也依然是一件普通的玉料，只有经过精心雕刻的玉器，才能为人们所重，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物。

与玉器相比，寿山石的历史还不够长，但也经历了若干历史阶段。从宋代用于明器到明代文人用来镌刻印章，从杨玉璇的圆雕、周尚均的博古到林清卿的薄意，再到解放后的浩劫与复兴，到如今的百花齐放，其发展脉络、工艺流派始终有迹可循，而玩赏寿山石，去逐渐了解相关历史是一件非常有趣且有益的事。

回到主题，那么人们为什么会青睐素章呢？这不是和上面所说的背道而驰吗？我们再来类比一下，这次用以素章为主流的青田石来类比。青田石之所以素章比纽章更受欢迎，笔者以为其原因有二。其一，作为明代之后被文人极度推崇的最适于治印的石材，其篆刻刻面本身便已经担任了承载文化附加值的作用，这就使得印纽并不是非有不可的元素。其二，不客气地说是青田石雕工艺凋落所致。试想一枚纯净无暇的极品封门青，配一个随处可见的龙凤对章式的“云龙纽”，什么感觉？生气吧？挠墙吧？想掀桌吧？还不如没有呢吧？所以说青田石并不是不需要印纽，而是没有可以配得上其材质的印纽。佳石配好工是理所当然，不太好的石头配好工是巧夺天工，而佳石配劣工则是暴殄天物，不如干脆不雕。

其实，“不雕”并非目的，而是为遇到可以与之匹配的工艺提供了可能性。已经雕刻完毕的石头价值是相对稳定的，而素章的价值是有潜力的，如果能遇到与之相称的雕工，其价值将成倍上扬。秋拍中素章能够以高于低价成倍的价格成交，买家看中的很可能是这种增值的潜力。

与青田石相比，寿山石是幸运的。有趋于成熟并仍在发展创新的工艺，也有众多技艺精湛的从业者，因此得以在当今石雕市场上占据最重要的席位。但上述青田石所面临的问题，在寿山石行业中虽然不那么典型，但也依然存在。

首先是大量的市场需求刺激着石材的开采，而开采技术的提高又为其创造了条件，数年之内优质石材被大量开采出来送到从业者手里，迫使其不能经过审慎思考便贸然下刀雕刻以便第一时间流入市场，这是造成平庸之作泛滥的原因之一。其次，与“收藏热”同时升温的艺术审美大众化，造成了人人谈艺术、个个想收藏的社会风潮，这件事有其积极意义，但凡是有利必有弊，其弊端就是审美取向多元化，说难听一点就是良莠不齐，而部分石雕从业者依据某些并不高明的审美趣味，在作品中盲目求新求变，创作出一批令人无语的作品来。

仅举一例，“裸女”石雕。人体雕刻艺术发源于西方，最常用的材质为大理石，大理石材的优势在于材大，不受空间限制，可以将人体之美精确完整地呈现。而其偏冷的纯白色则带给观赏者以纯洁、神圣的审美体验。而寿山石材刚好相反，一则材料的体积极为有限，在方寸之间要呈现完整人体，“写意”势不可避免(写意的人体，就算不是春宫图，亦不远矣)。二则寿山石的材质本就有温润凝腻，如美人之肤，令人见之欲抚的特性，雕刻裸女，其色情感不言而喻。这样的作品，缺乏中华文化含蓄蕴藉的精神，即使博得一时眼球，也无法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话说回来，在艺术上寻寻蹊径，走走弯路，实属难以避免之事，本来也无可厚非，但具体到寿山石雕上便值得商榷。寿山石是珍贵石料，且属于不可再生资源，开采一块就少一块，以其作为艺术创作探索中的实验品，本已可惜。假如再将这种不成熟的探索仅为迎合市场而批量化制作，便不仅是可惜，而是浪费了。寿山石雕并非要墨守成规，创新是必要的，而且历史也证明了寿山石雕一直在发展创新，从未止步。但这种创新要建立在认识传统、了解传统、将材料特性与审美文化融会贯通的基础之上，才能真正做到以心役物，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来。

贺毅楠